一、匣中宝剑夜有声

    2005年4月，南京已进入初春季节。在市委副书记王浩良看来，他以六十岁的年龄这个被古人称为“黄金华发两飘潇”的人生暮年，出任南京汽车集团公司董事长是进入了人生的第二个春天。他仿佛是假寐似地倚在那辆半新的中国产奥迪A4·2·4L的皮靠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潮水汹涌，波涛滚滚，一刻都难以安宁。

他反复揣摩着这次省委李源潮书记突然找他谈话的目的，自己如何应对的说辞。其实在他行将退休前，市委大院已影影绰绰流传他即将履任南汽新职的消息。在长期担任组织部门领导工作的他看来，这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往往是事出有因的。按年龄和官场惯列来看，他是应当退出一线，进入二线了。所谓二线也就是去市人大或政协再干上一届，就可以退出庙堂，重返江湖，回家颐养天年，尽享天伦之乐。两个月前，有关市委领导也已提前吹风，他将出任南汽集团董事长，那时他的心情就未平静过。他开始收集南汽的资料，研究世界和中国汽车业发展的现状，寻找南汽所处的位置····。总之，他开始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时刻准备听从召唤，奔赴新战场。在人生的太阳即将进入黄昏时，他脑海中翻滚的却是“莫道桑榆晚，彩霞正满天”、“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些豪壮的诗句。脑海中蓦然升腾出某种出征前的悲壮感来。是啊，这是在退出一线奔赴前线，从此不得安生，要像老将廉颇、黄忠那样以花甲之年去横刀立马冲冲杀杀喽，真正是此生难得一日闲啊！前方硝烟弥漫，前方杀声震天，尽管这一切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闻不出，但是比起真枪实弹的搏杀毫不逊色。那真正是充满波诡云谲的变数和你死我活的残酷。你看，英国拥有百年历史的老牌汽车制造企业MG罗浮公司不是在商海的搏杀中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等待输血抢救，在死亡线上作最后的挣扎。美人迟暮，虽风韵尤存，也难逃香消玉殒的悲剧呢，这就是商战的无情和无义。

        有一次东南大学的老校友聚会，一位刚刚淡出官场浑身发福的老同学，带着满嘴酒气拍着他的肩膀说：“老王，听说你要到南汽任职？”“那只是传说，还不一定呢”他淡淡地回答说。那老兄诡秘地一笑说：“如今传说就是事实，没有不透风的墙，六十多岁的人了，何苦呢，那可能是陷阱。你不要毁了一世英名，我这是老同学的忠告”。说完，那老兄不等他回答，端着酒杯自顾离去。使他足足独自在原地呆愣愣地站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下意识地睁开略显沉重的眼皮。外界的传说就像这早春的天气，阴晴无常，乍暖还寒的，具体是否到南汽去发挥余热，在组织未正式谈话前都是未知数。他看着窗外满目春光似乎若有所思。

        北京西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回黄转绿，沿着夹道的绿荫，奥迪车轻盈地驶进省委大院。他隐约可以看到前方高坡上的咖啡色书记办公大楼。这是一幢建成于六十年代的苏式耐火砖大楼，历经了时代的风风雨雨，依然昂首挺立。他也是那个年代就读于南京工学院机械工业系，毕业分配去了南京电子管厂，从技师、工程师干到厂长、党委书记。后来他去了南京市委，一直干到市委副书记兼市纪委书记、市政法委书记。在南京市委工作期间，他和时任省委副书记兼南京市委书记的李源潮同志有着良好的工作关系。王浩良个头不高，但长得粗壮敦实，除了有点高血压，没什么大毛病，身体还算健康。圆润的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和可亲近的和蔼，炯炯的目光中透露出几许沉着果敢坚毅和老谋深算的睿智。长期的企业工作实践和地方领导工作的历练，使他既能够从实际出发观察问题，提出问题，又能够运用慎密的逻辑思维，站在较高的战略角度做出符合实际的决策，再采用灵活的方法和手段解决问题。从他在市委分工主抓组织、纪检和政法工作所作出的成绩，就可看出他的个性、风格和能力。当然在他心目中的源潮同志，不仅年富力强，精力充沛，而且胸襟开阔，学养丰厚，思维开放活跃呈跳跃形、放射状，既长于理论创新又善于真抓实干。加上革命家庭的长期熏陶，中央机关的不断历练和省市领导岗位的工作实践，使其有着与一般机关领导干部不同的气质和个人魅力。在南京市委共事期间他们共同研究处理了一些曾经影响全国的重大腐败案件和突发事件，曾经共同组织了对南京各机关的万人评议工作，在全国造成很大反响······。

        奥迪车缓缓地停在书记办公楼的廊檐下，打开车门，一股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又是一个早春的季节，省委大院鸟语花香，满目新绿，郁郁葱葱的松柏和冬青的树丛中点缀着丛丛鹅黄色的迎春花，一派春意盎然。雨后的柏油路有点潮湿，也使空气中弥漫着沁人肺腑的清新。他下意识地用手抚平被春风吹乱的额发，迎着卫兵的注目礼，昂然地以坚定的步伐迈上楼内的红地毯。在他看来这红地毯象征了共和国的创业史。踏着这红地毯他感觉到松软舒适，他是伴随着共和国的历史成长的一代人，其中有曲折的教训，也有成功的欢乐，而现在祖国正在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步子，向更高的层次迈进，他理所当然地要与时俱进。他登上二楼的台阶，步履轻松、坚定而有力。在他的心目中，南汽也是伴随着新中国的成长而成长的。南汽的创业者们恰恰是从战火中拼搏出来的，是当年华东野战军接管南京汽车修理业的中坚力量。1947年3月27日，华东军工部八厂在山东临沂成立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特别纵队修理厂，37个战士技工，4台设备，传统的车、钳、铣、刨，简易的工具，为支援前线，抢修编入野战军战斗序列的各类美制、苏制汽车，为取得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的胜利立下过汗马功劳。1949年7月这个被称为“一担挑”的军工厂，随解放大军进入南京，接收了原国民党联合勤务总司令部运输署供应司401汽车修理厂，成立华野特种纵队汽车修理总厂，1949年8月工厂选址落户南京。1958年3月10日，在大跃进的锣鼓声中，该厂自力更生造出了我国第一辆轻型载重汽车，被国家命名为“跃进”牌汽车。同时批准成立南京汽车制造厂。2003年借助改革开放的春风，南汽完成资产重组，由五家公司共同出资组建南京汽车集团有限公司，先后完成跃进牌汽车产品的更新换代，并与意大利菲亚特公司合资生产依维柯中型客车和菲亚特轻型小轿车，这是南汽一段辉煌的历史，闪烁着“过五关斩六将”的光彩，是踏着红地毯迎接鲜花和掌声的岁月。南汽为此赢得了莫大的荣誉，“全国政治思想工作优秀企业”、“全国机械工业文明单位”、“全国用户满意产品”等荣誉称号接踵而来。着实让南汽人兴奋激动了好一阵子。然而，面对经济全球化的浪潮，面对汹涌澎湃的市场经济波涛，南汽跃进牌汽车几经沉浮终因技术老化被淘汰，难以再领时代潮流之风骚，黯然出局；依维柯和菲亚特在亮相南汽几度风光一展异国风姿之后，很快湮没在潮水般涌来的国外品牌国产车的汪洋中，只有依维柯车历经风浪，依然高高飘扬着南汽的旗帜，在危机四伏的洋面上独撑危局，作艰难的漂泊。南汽人有南汽人的苦衷:自主品牌老化严重，缺乏市场竞争力；合资品牌，核心技术，国际市场掌握在老外手中，登台亮相时还有些掌声，时间一长名角儿多了，自然失去新鲜感，而展示身段的舞台只是国内，发展的空间就难以拓展。2004年南汽首次出现亏损，该年度南汽从全国汽车行业排名第5，降到了第11位，南汽惨遭“走麦城”。这一令南汽人沮丧的现状已整整延续了两年。如果王浩良应命履新，可以说是临危受命。是人生的最后一搏，很有点背水一战的悲壮味。此刻，他将踏着红地毯敲开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是踌躇退缩，另择高枝，颐养天年，自己全身而退；还是迎难而上，逆风行舟，中流击水，再创南汽辉煌。他或还可选择。但是，他脑海中出现的却是孔夫子那段名言：“士不可以不宏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他只能选择后者。

王浩良坐在省委书记办公室会见厅松软的沙发中，手捧着秘书刚刚斟上的一杯热茶，透过眼前缭绕的雾气，仔细打量着坐在对面沙发中的源潮同志。他发现眼前这位不知疲倦精力充沛的省委主要领导，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竟也夹杂着丝丝白发。不过那面带微笑的四方脸上表情丰富，洋溢着青春的灵动感。省委书记目光中透着睿智和敏锐，知识面的宽广，使谈吐显得器宇开阔思维敏捷，语言的生动活泼使他感到和这位书记对坐交谈，本身是一种享受。在他看来，源潮同志至少没有时下官场流通的官话、套话、空话。一切从实际出发，议论现象全面透彻，剖析问题深刻尖锐，关键是对当前国际国内汽车制造业发展的形势毫不陌生了然于胸，对南汽所处的位置情况明了准确到位。谈到他的任职问题，对他充满着信任和期待，谈到南汽的过去充满着深情。源潮同志说，我们都是看着跃进牌汽车长大的，那是南汽的骄傲。谈到南汽的现状时不无忧虑，谈到南汽的发展时，他提出，你们一定要抓住机遇，加快改革、开放和发展。他谈到在出访英国时对MG罗浮汽车公司窘境的了解，这个国际汽车业百年老店濒临破产，几经转手，终难于摆脱起死回生的厄运。如南汽有意竞购，他愿意牵线搭桥······等等。

王浩良和省委最高领导就是在这如话家常般的气氛中讨论着南汽的转型发展等高屋建瓴的尖端问题。当然他们也讨论到王浩良在花甲之年出任新职面临的困难。这位小他八岁的省委书记一针见血地指出，南汽发展落后的原因，就是思想解放不够，发展的步子太慢，改革的力度不大。他真切地感觉到省委、省政府领导对南汽的关爱之情，看到了省委主要领导对自己的信任。在交谈中他们不约而同地使用了一个词就是“背水一战”，语气中颇有点悲壮的意味。这很使他联想到荆柯刺秦王典故中“易水悲歌”的故事。燕太子丹和壮士荆柯作为六国余孽挑战强秦，违背中国统一大势，终遭惨败。而他们挑战百年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英国，那是顺应时代潮流，走中国汽车制造业现代化的道路。问题还在于审时度势，精心谋划，审慎实施，在国际国内汽车制造业的激烈竞争中，借助国际品牌优势使南汽脱颖而出，摆脱困境，走出峡谷，进入江海，在世界潮流中涌动，才能到中流去击水，领一代风骚，踏出一片属于南汽自己的亮丽水域来。整体收购MG罗浮公司不失为明智的选择，不仅可以借鸡生蛋，而且完全可能借枝栖凤，使南汽和MG罗浮如涅槃的凤凰，再获新生，比翼双飞。想到这里，这对于外表平和，长相敦厚，看似性情内敛，其实内心洋溢着如火炽情，且并不缺乏情趣和智慧的王浩良来说，此刻油然生出一股再创辉煌的豪情。但王浩良却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在回答书记的询问时，他平静地答道：“与其抖抖呵呵地做人，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事。我不是理想主义者，也不是有野心，组织上派我到南汽，我确实也没有退路。我这把年龄还到企业来打拼，一般人也不愿意。我打拼到最后，做不成，就身败名裂，所以是没有退路的。”仿佛为了强调决心，他再次用铿锵有力的语气对充满期待的源潮书记说：“与其窝窝囊囊小脚女人般地走路，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上一场，来日无多，时不我待。”他和源潮书记握了握手准备告辞。

李源潮唤住了王浩良，省委书记转身去了会见厅后面的办公室。他才有机会仔细观赏会见厅沙发上悬挂的书法作品。红木镜框中镶嵌着用遒劲的魏碑体书写的毛泽东的《卜算子·咏梅》词，大气磅礴透出斧凿剑岓般的金石之气。他似乎若有所思。李书记从书橱中抽出了一本书和一套电视连续剧光盘递给了王浩良。那是一本《军队管理》的图书和一套电视台热播的连续剧《亮剑》。他理解了省委书记赠书赠盘的深刻用意，书记赠送的其实是一柄希望开辟南汽崭新天地的双刃宝剑。他和书记谈的最多的也是南汽的背水一战，南汽的生死存亡之举，而其背后隐含的却是南汽通过改革、创新，融入世界经济一体化之潮流，获取新生和发展的动力。因此，没有断腕之举，与旧南汽的毅然切割，是不可能走向凤凰涅槃之路的。这好比严峻的形势已经将南汽逼进了一条要么改革体制机制创新品牌适应发展，要么抱残守缺坐吃山空坐以待毙的狭路，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谁先亮剑，谁占主动和先机，谁就有获胜的可能。当然这其中不乏壮士的勇气，更需要的却是将帅的智慧和谋略，才能做到胆识具备有勇有谋。所以即使是亮剑之举，也应当是艺术的运用技巧的出奇制胜的剑器之舞。绝不仅仅是莽撞的亮剑乱砍乱杀，结果成为死于乱军之下的末路英雄也未必。他不想做西楚霸王，他要做刘邦和朱元璋。不，其实他就是当代的李云龙，一个有坚强信念的共产党人。至于源潮书记送他《军队管理》一书，他后来在南汽中层干部会议上说：“就是要用军队的一套来管理企业。著名的哈佛商学院出身的全世界有名的企业家才350名左右，而西点军校出身的有名企业家是哈佛的20倍，7000多人，说明企业与军队，商场和战场是一个道理。如果大家比较分散，不能集中统一，步调一致，军队不能打仗，企业不能经营。因此，重铸新南汽，在严峻、严酷的商战中杀开一条血路，团队的整合，改革壮大，在拼搏中求生存、求发展，展示新南汽的整体形象。才是狭路亮剑必需的先决条件。”攘外必先安内，再创南汽的新品牌，这是血与火的洗礼和再生。是南汽这把历经商战磨砺宝剑的錊火和去锈，使其寒光闪烁所向披靡地投入下一轮的拼搏。

看着李源潮书记办公室墙上的毛泽东《咏梅》词他想到的是“梅花香从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这句脍炙人口的诗联。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想到的却是严冬已经过去，春天即将来临，他脑海中慕然出现的是一个晨曦初露，彩霞满天的黎明。此刻，他联想到南宋爱国诗人陆游晚年的慷慨诗句“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他感觉自己虽然年岁偏高，但是宝刀未老。他将满怀信心地迎来人生的第二个春天。握着李源潮书记的手，他给出的誓言是：“相信我，我不会失败。”

以后南汽发展的事实，证明了他的誓言决不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的承诺。南汽将行进在科学发展的轨道上，南汽的品牌必将历经血与火的洗礼后重新散发出璀璨光芒。老将王浩良抱着必胜的信心担当了南汽领头羊的角色。不，他简直是一头老当益壮的雄狮，带领着他的军团，一定要成功登上国际汽车业大舞台，演出一场有声有色激动人心的史诗般戏剧。

二、重铸剑胆耀青锋